鄧巴數字到底說了什麼，又沒說什麼
150 這個數字流傳得太順了。它出現在管理顧問的簡報裡，出現在組織設計的討論裡，也出現在勸人「朋友太多了，該刪一刪」的貼文底下。它被講得像一條物理定律：人腦只裝得下一百五十段關係，超過就會溢出來。可是回到這個數字最初被算出來的那份工作，它的身世其實謹慎得多，也模糊得多。
它一開始是關於猴子的觀察
提出這個數字的是英國人類學家 Robin Dunbar，時間落在 1990 年代。他的起點不是人，而是非人靈長類。他注意到，在不同的靈長類物種之間，大腦新皮質占整個腦部的比例，和該物種典型的群體規模之間存在相關：新皮質占比較高的物種，平常生活在比較大的群體裡。
接下來那一步是關鍵，也是後來所有爭議的來源。他把這條在其他靈長類身上觀察到的關係，往外推到人腦，代入人類的新皮質比例，讀出一個數字，大約是 150。
換句話說，這個數字從來不是量出來的。沒有人找一群人來，實際數過他們各自維持著幾段關係，再算出平均。它是一條在別的物種身上畫出來的線，延長到人這一格所讀到的刻度。這兩件事在嚴謹程度上差很多，但在傳播的過程中被講成了同一件事。
那些常被拿來背書的例子，都是旁證
支持這個數字的材料，通常是這幾類：某些小規模社會的人口規模、歷史上軍事單位的編制大小、傳統村落的人數、以及有人統計過的聖誕賀卡寄送名單長度。這些數字看起來確實常常落在同一個量級附近，讀起來很有說服力。
但它們的共同點是：全部都是事後拿來對照的旁證。沒有任何一項是為了測量「一個人能維持多少段關係」而設計的。村落有多大，牽涉到耕地、水源、交通與治理成本；部隊編制多少人，牽涉到指揮鏈與後勤；賀卡寄給誰，牽涉到當年的郵資與習慣。它們各自有各自的成因，只是碰巧被排在一起看。
一個很寬的區間，被記成了一個整數
推算出來的結果，本身也不是一個點。那條關係給出的是一個相當寬的範圍，150 大致落在這個範圍的中間。在原本的表述裡，它是一個中點，不是常數。
而在流傳的過程中，區間被丟掉了，只有中點留下來。一個帶著大片不確定性的估計，就這樣變成一個乾淨俐落的整數，被引用時甚至不再需要說明它是怎麼來的。這是統計結論在通俗化過程中最常見的一種失真：不確定性被沉默地刪掉，因為它不好講也不好記。
2021 年的重新分析
2021 年，斯德哥爾摩大學的 Patrik Lindenfors 帶領的團隊，用現代統計方法重新分析了同一類資料。他們得到的結論是，這個推算的信賴區間寬到在實用上根本無法使用：與資料相容的範圍，從幾十人一路延伸到幾百人。
一個預測如果從幾十到幾百都算命中，它就等於沒有預測力。這不是說原本的觀察造假，也不是說靈長類那邊的相關不存在；而是說，用它來推人腦的那一步，誤差被放大到讓結論失去意義。
還有一個更概念性的問題
就算把統計爭議先放一邊，人類這一側的資料還有一個性質常被忽略：它們幾乎都是群體平均值。一個村落住了多少人、一支部隊編制多少人、一個社群有多少成員，這些量測的是群體的規模。
但大家在讀這個數字的時候，心裡想的是另一件事：我這個人，能維持多少段關係。這是兩個不同的量。從「人類的群體通常這麼大」跳到「一個人最多維持這麼多關係」，這一步是在通俗解讀裡完成的，不在資料裡。你可以住在一個幾百人的村子，而只跟其中少數幾個人真的有來往；也可以待在一個幾十人的單位裡，跟每一個人都熟。群體大小限制的是誰有機會碰到誰，不是誰記得住誰的近況。
5、15、50、150 那一組分層
網路上流傳的版本通常還會附帶一組更細的分層：最核心幾個人、往外一圈、再往外一圈。這組數字同屬同一系列的估計，建立在同樣的推算路徑上，因此也承受同樣的質疑。
它們常被當成既定事實引用，甚至被拿來設計課程與制度。但就目前的證據狀態而言，它們是一組帶著大片不確定性的估計，不是可以直接拿去分配名額的刻度。
剝掉數字之後，剩下的那件事
把數字拿掉，這整套說法裡還有一個很樸素、也還站得住的直覺：維持關係會消耗有限的東西。時間有限，注意力有限，而你腦子裡能裝的、關於別人生活正在發生什麼的記憶，也有限。你可以認識很多人，但你能同時追蹤幾個人的近況，確實有個天花板。
這個直覺不需要那個數字來背書。它每個人都經驗過：搬到新城市、換了工作、或家裡多了小孩之後，某些原本每個月都會講到話的人，忽然變成一年講一次。不是感情變了，是可分配的東西變少了。把這件事當成一個比喻很有用；把它當成定律，就會開始出問題。
最不該做的那個用法
最容易走歪的讀法，是把它變成一份給人分級的清單：誰在核心五個人裡、誰掉到外圈、誰該被刪掉。這種做法把一個粗糙的估計值，變成了對具體某個人的判決。
而且它幾乎一定會出錯。關係的濃淡本來就會隨著彼此的人生階段來回移動，去年安靜的人今年可能會突然變成你最常講話的對象。用一個信賴區間橫跨數百人的推算去做這種裁決，代價是真的會失去一些人，而換來的精確感是假的。
比較有用的讀法是把它當成一個提醒：你的注意力是有限的，所以值得留意自己把它放在哪裡。至於放多少人、怎麼分配，這件事沒有任何一份研究能替你決定。